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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车去里斯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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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玛·伯格曼"我的梦想就是古代的一个传说。大教堂倒塌了,工匠、磨房主、骑士、小贩,三教九流不约而同聚集过来,花很长时间重建了更辉煌的教堂,建完他们就走了,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我希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亲手在石头上雕刻一只龙,一个天使或者魔鬼,又或许是个圣徒。不论我是信徒还是异端,我都会与全世界一起建造这座大教堂,因为我是个工匠,必须学着在石头上画出脸、四肢与身体。我从不在意现世与后代的评判,我的名字不会刻在任何一个地方,但一小部分‘我’会在这匿名的胜利中存活,不论我雕刻的是一只龙,一个天使或者魔鬼,还是个圣徒。" 小川洋子:冻结的香气 即使不在他的面前,他依然能找到我。這讓我沉浸在幸福裡。
我覺得,我必定是經過上帝千挑萬選才與他相遇的人…… 我第一次收到他為我調製的香水。 他為那瓶香水取名為「記憶之泉」,瓶蓋上精雕著孔雀的羽毛。「孔雀是記憶之泉的使者。」說著,他取下瓶蓋,將手指滑入我的髮,在耳後抹上一滴香水。 然而,他在第二天自殺了──在我們共同生活滿一周年的第二天自殺了。 他瀟灑地離去,就像惡作劇般地從我的眼前徹徹底底消失了! 為了解開他的死亡之謎,我這才逐漸了解他,卻又隨著一步步的了解,益發感受到他的不可思議;在他的履歷表上,除了姓名之外,所有一切都是捏造的。他甚至謊稱家人都過世了! 人究竟背負了什麼樣的情感,才會如此與自己的過去切割開來?既然以全新的面貌面對這個世界,為何又選擇離開? 我所熟知的他,在我的眼前徹徹底底地消失了,而我所不知道的另一個他,也在他消失之後一點一滴地浮現了。 我終於明白──人是由記憶組成的,逃得再遠,終究還是原地轉圈。因為人逃不出記憶的形影相隨…… 亨利米修:我从遥远的国度写信给你一 我们这里,她说,每月只出一次太阳,那光还转瞬即逝,哪怕好几天前我们就开始拭目以待。 然而无济于事。天气无情,阳光如此吝啬地守时。 只要有阳光,我们就得赶紧操劳于整个世界的事务,于是无暇彼此凝视。 只有等待入夜才能匆匆相爱,然而,侏儒却不断降生,带来麻烦。 二 当你行走于乡间,她继续向他倾诉,也许会在路上遭遇一些巨大的实体。 那些山峦,终有一日你只能向它们屈膝。 抵抗只是徒劳,你从此无法前进,甚至只能伤害自己。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刺痛你。如果想刺痛你,完全可以谈论其他。 三 这里黎明灰暗,她还在说。其实以前并不是这样。我们不知该责怪谁。 夜里,牲口哭号,悠长如同笛鸣。我们满心同情,除此以外还能怎样? 桉树香萦绕我们:平静是一种赐福,却无力守护我们,你以为它真能守护我们吗? 四 再对你说一句话,或者,只是一个问题。 你的国度里也有水的流动吗?(我不记得你是否告诉过我)它也冷得让人发抖吗,如果真是 这样? 难道我喜欢这样?我不知道。水冷时我们如此孤独。水热时却又是别种滋味。又怎样?我该 如何选择?你又会怎样选择?坦白地告诉我,怎样才能彼此敞开心扉? 五 我从世界的尽头给你写信。你必须了解。树群总在颤抖。我们收集落叶。它们的经脉繁复得 惊人。又是为了什么呢?它们与树之间不再有任何关联,而我们不必为之烦恼。 生命可以在没有风的世界上继续吗?抑或,一切都只能别无选择地颤抖,无休,无止? 甚至在屋里都存在着这些隐匿的距离,如同随时可能迎面扑来的怒火,如同严苛的生灵,它 们从你身上榨取秘密。 我们一无所见,除了那些可以视而不见的微芥。 无物存在,而我们颤抖。为什么? 六 我们这里的女人都喉咙紧缩。你知道吗,虽然我非常年轻,另一些时日里更为年少,我的同 伴们也是。这意味着什么?其中的恐怖勿庸置疑。 在另一些时日里,就像我对你说过的,我们更为年轻,所以满心忧惧。这样的混沌也许已被 人利用。有人也许对我们说过:“看到了吗,我们要埋葬你。这时刻已降临。”我们在想: “确实如此。今晚我们真的会被埋葬,因为他们已郑重宣判。” 那时我们不敢全力奔逃:气喘吁吁地到达终点,一头冲向那条壕沟,没有时间说一句话,没 有呼吸。 告诉我,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七 经常地,她还在向他诉说,狮子出没于村庄,它们行走得旁若无人。如果我们不去注意它们, 它们也不会注意我们。 但如果见到一个年轻女子在面前奔跑,它们无意为她的焦燥道歉,不!它们当场吞食她。 所以它们经常巡游于村庄周围,无所事事,否则在其他地方它们也只是打着哈欠。 八
很久很久以来,她向他坦白道,我们一直在与海洋作战。 极其难得地,海湛蓝而温柔,甚至可以被认为是快乐的。但那从不持久。她的气味早已泄漏 一切,腐朽的气味(如果不是她的苦涩)。 这里我应该解释海浪的行踪。这复杂得可怕,而那海。。。我祈求你,信赖我。难道我会要 欺骗你?她并不只是一个词。她并不只是一种恐惧。她存在着;我向你发誓;人们时常面对 她。 谁?为什么,我们,我们见到她。她从远方而来,与我们厮杀,恐吓我们。 你到来时可以自己见她,你会瞠目结舌。“这。。我要。。。”你不知如何开口,只是被她 震慑。 我们肩并肩注视她。我很明白自己不会害怕。告诉我,会有这一天吗? 九 我无法离开你,当心中还有疑虑,她说,缺乏信任。我应该再同你谈海。但障碍犹存。海潮 奔涌,却不是她。听着,不要生气,我向你发誓,我做梦也不会欺骗你。她就是那样。无论 千军万马如何高涨,她会在一点沙面前勒马。她多么擅长此道。她多么渴望再向前一步,但 这,已是故事的全部。 今后,也许,有一天她会迈出那一步。 十 “我们前所未有地被蚂蚁围困,”她在信中写道。它们惴惴不安地全速推动尘土。它们对我 们毫无兴趣。 谁也不会抬起头。 它们的社会拥有所能达到的最高封闭性,哪怕一出门它们就四下溃散。那些深思熟虑的谋略, 什么当务之急。。。都不重要。。。它们只在乎彼此。。。无论在何地。 至今都没有一只蚂蚁向我们抬起头。它宁可被碾碎。 十一 她接着向他写道: “你无法想象天空上的是什么,不亲眼所见你无法相信。所以现在,那。。。但我并不打算 马上告诉你它们的名字。” 它们气势汹汹,几乎占据整个天空,却轻若无物,它们如此巨大,却只有初生婴儿的重量。 我们叫它们云。 的确,水来自它们,但并非出自挤压,或者重击。这毫无用处,它们其实一无所有。 但是,它们如此坚忍不拔地占据了漫长,宽广,而幽深的空间,它们层峦叠嶂,最终成功地 使几滴雨水坠落,是的,是水。而我们竟浑身尽湿。我们在暴怒中奔跑,因为屈辱的被囚; 谁也不知它们何时会施舍这些点滴;时常地,它们静止数天而无所举动。于是我们坐在家中 徒劳地等待。 十二 这国度里缺乏抵抗寒冷的教育。我们对真理一无所知,当一些事发生时,我们不知所措。 这是当然就是时间。(你那里也是这样吗?)你必须提前一点到达;明白我说什么吗?只要 提前一丁点。你知道抽屉里跳蚤的故事吗?是的,当然。难道你不认为这是真实的吗?我不 知还有什么可说。什么时候,我们才能重逢!? 拉斐尔前派的梦作者:【英】威廉·冈特
译者:肖聿 这是个关于几位艺术骑士的真实故事。他们天生就与其时代格格不入,他们在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漫游,那个时代虽然开阔却平淡乏味。一个实利主义时代中的一些困惑的理想主义者,他们始终在寻觅某种东西,却几乎说不清它究竟是什么--或许是往昔,或许是未来,或许既是往昔又是未来--当然,它一定可以是任何东西,唯独不是他们所生活的现实。它很可能是一种宗教般的启示,是发现一种幸福,获得那种幸福的秘诀虽说曾一度存在,却已从地球上失落了,而新教派的纲领却尚未形成。
拉斐尔前派似乎只是几个具有朦胧的宗教意图的画家。从他们表明的“忠实于自然”的志向看,他们都是现实主义者。同时,他们也是“逃避现实者”,寄情于一个浪漫的过去(中世纪--那个时期由于远离现实而被描绘得极具魅力)。同样,他们又是社会现状的改革者。
拉斐尔前派兄弟会的解体并不意味着其影响的终结。恰恰相反,随着维多利亚时代的继续,拉斐尔前派的理念逐渐深入人心。对正在上升的中产阶级的粗俗福乐,对当时毫无品味可言的“艺术题材”,最重要的是,对漠视人的心灵的工商业制度,拉斐尔前派奇特的理想主义情结似乎成了一剂必不可少的解毒药。
拉斐尔前派画家无比慷慨地赞赏和帮助他人,随着时间的进展,这个兄弟会变成了一种类似庞大部族的组织,一个社会中的小社会,一道壁垒,旨在对抗漠视人的价值的维多利亚时代。
工业城市之所以欢迎拉斐尔前派的理念,是因为它使它们觉得自己能够通过这个理念领悟一种美,那种美是建筑、服装和习俗当中所没有的。
拉斐尔前派的悲剧首先是一个理念的悲剧……这个理念对现实的把握太微弱了。它就像一团透明的梦幻之云,透过它,依然可以看见带撑架长裙、双排扣常礼服和大礼帽,依然可以看见贫民窟和纺织厂,依然可以看见向农田胡乱延伸的丑陋城市,依然可以看见维多利亚时代的现实中财富的平庸辉煌,而拉斐尔前派的理念虽然悬浮在这个时代之上,却与它格格不入。 拉斐尔前派理念的复杂内涵从未被解释过,从未被明确过。这个理念被挫败了,而其核心的悲剧则反映在了每一位成员的事业上:赫尔曼·汉特是一种未加宣示的宗教的先知,在他身上,绘画和宗教最终变成了一种杂乱的混合物;但丁·迦百列·罗赛蒂徘徊于诗歌与绘画之间,最终将生活与梦幻混在了一起;威廉·莫里斯则试图从14世纪中提炼出社会主义;密莱斯的事业却暗示出了另外一种悲剧,因为他最终变成了社会的支持者,而其他人则从那个社会中隐退了。对拉斐尔前派理念的每一种阐释在其阐释者看来都完全符合逻辑、都极具吸引力,但在其他人眼里却都是天大的误解,这个事实增加了拉斐尔前派整个思想主题的尖锐性。
这个悲剧还有另外一个方面--那就是我们自己的悲剧……社会究竟该不该是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更有力、更复杂的机器产品究竟该不该是生活的目的?我们是不是一种制度的受害者?……它使我们让轮子转动起来以后,就不得不使它们不停地运转,却不管它们在做些什么。解决这个难题的办法是什么?那个办法是否就是一种生活?其中人人都能快乐而自由地以某种方式表现自我,从事完全由自己支配的工作;那种生活最推崇人的价值,而位于人的价值之上的,则是一种万物都具有神性的感觉。
后来与拉斐尔前派诗歌相对应的,显然是“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诗歌……对大自然的虔敬而神秘的沉思,取代了对当时所有虚伪世故的关注。诗歌的形式虽然具有尚古的倾向,却简单而自然。爱尔兰诗人叶芝和沁孤是莫里斯的真正继承者。 最理想的诗歌总是关注永恒。记述事实、反映世风时尚,那是散文做的事情。
在拉斐尔前派艺术家眼里,一个本质上是实利主义的时代,一个由机器主宰的时代,既是不能接受的,也是无法改进的。因此,他们毕生都生活在梦想里,他们用取自周围的实利主义之外的的营养去滋养他们的梦想。
拉斐尔前派艺术家们具有多方面的热忱。他们几乎不能只被看作是画家或作家。他们怀着许多不同方面的狂热--不过,其中却只有一种因素始终不变,那就是对实利主义的蔑视。
超现实主义艺术家愤世嫉俗,对现实悲观绝望。拉斐尔前派艺术家却是乐观的,因为他们相信美。
拉斐尔前派运动给其参与者造成的奇特后果,就表明了它对抗的那种力量的强大。。。拉斐尔前派运动的一个最壮丽辉煌的不幸,就是艺术家们创造了他们自己的时间和地点,他们在其中生活和工作。
萨冈《淡彩之血》
同样的战争背景,同样的爱情主题,不同的是,这回的爱情,不仅是多角的牵扯,更是道德的禁忌:不同的是,爱情不再是唯一。
故事发生在二战期间,主人公康斯坦丁·冯·梅克是一个闻名遐迩的德裔好莱坞导演,因一时的困顿,他在大战前夕回到了希特勒执政下的德国。 他生活放荡,惊世骇俗,却符合萨冈对朋友的基本要求:幽默、慷慨、善良;如同萨冈以往的小说人物一样,他跨越了道德的界限,却永远达不到恶的边缘。甚至,恶是他所不相信也不愿相信的存在。在残酷的战争之中,在法西斯的屠杀之中,他逃避着现实,以为关上房门就能维持自己的幸福生活。 但是,在亲眼看到恶的肆虐之后,从不愧疚、从不痛苦的他坠入了深渊,在可以选择生存和荣誉的情况下,他听从内心深处的抉择,走向了与情人共赴死亡的心灵救赎。 《无心应战》
萨冈的战争三部曲之一,描述了一段转瞬即逝的爱情,反映了战后笼罩在青年头上的一种普遍的情绪,一代人对人生都产生了深深的厌倦情绪。萨冈用她娴熟轻灵的文字捕捉住了这种挥之不去的气氛,小说给人的印象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闲愁,是一种让人亲近的惆怅。
夏尔·桑伯拉不喜欢战争。 1942年5月,他在多菲内地区平静地经营着他的工厂,生活中不乏一些简单的消遣作为点缀。吉罗姆,他的朋友、他的伙伴、他的对手,已经加入到反纳粹的斗争中,并且正在组织帮助犹太人出逃的行动。吉罗姆带着他的情人阿丽丝突然造访夏尔,他和迷人而又为烦恼所困的阿丽丝将把夏尔带入另一种生活。阿丽丝勾起了夏尔炽烈的爱火,夏尔决定去征服她。当她在吉罗姆所领导的组织中铤而走险之时,夏尔又立意保护她。在吉罗姆的狂怒与嫉妒之中,夏尔终于夺走了阿丽丝。 《我最美好的回忆》 萨冈第一次叙述自己的故事。她喜欢速度、圣特罗佩、赌博和朋友。但她却讨厌引起轰动,讨厌一切议论和身边的流言蜚语。她羞怯而谨慎,令她完全投入的是对难以忘怀的人与事的追忆,而不是对自己心理状态的剖析。
她用同样自然的笔调回忆她与双目失明的让-保罗·萨特共进的晚餐以及她在戏剧上的“失败”。这里更激动,那里则更幽默。然而,所有这些叙述显示出一个共同点:与那些不太愿意承认别人比自己伟大的男作家……和女作家截然不同,弗朗索瓦兹喜欢爱慕、喜欢赞美。她让我们结识的是那些用才华、宽容和不幸打动她的人:比莉·霍莉黛、奥森·威尔斯、让-保罗 ·萨特、卡森·麦卡勒斯、玛丽·贝尔、鲁道夫·努雷夫、田纳西·威廉姆斯…… 阿兰·罗伯-格里耶(个人觉得他的小说理论,要远远好于他的小说。读他的小说,需要看电器说明书那样的耐心,以及完全不在场的心态。有人曾把他的小说总结为“桌上放着一个咖啡壶”,哈哈。倒是他的小说理论,非同一般,可以当哲学读来着。)
阿兰·罗伯-格里耶 1922年生于法国布勒斯特,1945年毕业于法国国立农艺学院,获得农艺工程师证书,在国家统计院及殖民地热带水果研究所工作,曾到非洲各地从事水果研究。五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1953年发表成名作《橡皮》,1955年因发表《窥视者》获当年法国评论家奖。之后,他在巴黎午夜出版社担任文学顾问,同时从事写作及摄制电影。他的电影小说《去年在马里安巴》(1961)由法国新浪潮电影著名导演阿兰·雷奈摄制成电影,获得同年威尼斯电影节大奖。他认为电影艺术比小说更适于客观地记录事物的世界,因此从六十年代起创作并导演《欧洲快车》、《撒谎的人》、《欲念浮动》、《使人疯狂的噪音》等。他在1963年单独摄制的影片《不朽的女人》获路易·德吕克电影奖。 《窥视者》是“新小说”的经典代表作,获法国“评论家奖”;其书名已昭示先锋派的创作理念:只听命于视觉和直觉,利用同时性技巧,将过去、现在和将来,现实、梦境、回忆、幻觉和潜意识交杂在一起,任意跳跃。所幸的是,该作品不仅具有标志性的文学意义,背后更是一个悬念故事:关于一场少女奸杀案。
本书叙述一个旅行推销员马弟雅思回到他度过童年时代的小岛上兜售手表,在挨户访问顾客时,他得知一个十三岁的牧羊女雅克莲行为不端,而这个雅克莲的外表同他的女友维奥莱极为相似。这天牧羊女正在海边僻静处放羊,马弟雅思骑自行车经过,下车用拾来的绳子将雅克莲捆绑,强奸后杀死,将尸首推入海中。尸首被发现后,马弟雅思心虚,回到出事地点毁灭物证,却发现他的犯罪经过已被雅克莲的男友,十八岁的于连窥见。于连当面揭发马弟雅思说谎,证实他目睹犯罪经过,但是却没有告发马弟雅思。马弟雅思安然在小岛上住了两天,然后乘船回到大陆,逍遥法外。 《窥视者》书摘
第一部 第一节 仿佛所有的旅客都没有听见似的。 汽笛又响了一次,声音尖锐而悠长,接着又迅速地响了三次,猛烈得要震破耳膜— —猛烈得没有目的,没有效果。像第一次汽笛声一样,谁也没有因此发出一声喊,因此后退一步;旅客们脸上的肌肉连动也没有动。 一排排固定的、平行的、紧张而且几乎带点焦急的视线,正在超过——或者说竭力企图越过——那一片还间隔在它们和它们的目标之间的逐渐缩小的空间,旅客们一个挨一个,以同样的姿势昂着头。轮船毫无声息地喷出最后一股烟;这股烟很浓,在人们的头上构成蘑菇状的羽饰,可是马上就消散了。 在这股烟的后面,离人群没多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对轮船靠岸漠不关心的旅客。汽笛声既没有引起他注意,也没有减弱其余旅客的兴奋。他和其他人一样站着,躯干和四肢都是僵直的;他的眼睛望着地面。 他经常听到人们向他说起这件事:二十五年前或者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有一只很大的硬纸盒子,原来是装鞋子的,他却用来收藏他所搜集的一股股小绳子。他并不是任何小绳子都收藏:质量低劣的他不要,用得太旧、走了样或者脱了线的不要;太短而又派不了什么用途的也不要。 他面前的这段小绳子一定符合他的需要。这是一条很好的小麻绳,一点儿没毛病,被人小心地卷成8字形,在打结的地方还密密地绕了几圈。它一定很长:起码有一公尺,甚至两公尺。一定是什么人把它卷起来留待将来使用,或者准备收藏,后来不小心遗落在那里的。 马弟雅思弯下身去捡绳子。当他直起腰来的时候,他发觉右边离他没几步路的地方,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严肃地注视着他拟的两只大眼睛安静地望着他。他微微地笑了笑,可是她并没有用笑容来回报他;过了几秒钟,他才看见她的眼珠转向他的胸前,望着他拿在手中的这根绳子。他更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股小绳子,并没有感到失望。这真是件很好的收获:绳子光亮而不过度,统得精细而整齐,显然十分结实。 一刹那间,他似乎认出了这根小绳子原是他自己在很久以前遗失的东西。过去一定有过那么一根一模一样的小绳子曾经在他的心目中占据过很重要的位置。是不是和别的小绳子一起藏在鞋盒里的那一根呢?他的回忆马上转向一片阴沉沉的雨天景色,而小绳子在那种景况下是无关重要的。 这根小绳子,他本来只要放进衣袋就行了。可是他刚一移动臂膀,就停住了这个动作,察看着自己的手,臂膀仍然犹豫不决地半屈着。他看见自己的指甲太长,这是他早已知道了的。他还发现指甲长得过分尖,当然这并不是他削成这种样子的。 女孩子始终朝他这边望着。可是很难断定她究竟是望着他,还是望着他背后的什么东西,或者根本就什么东西也没有望;她的眼睛似乎睁得太大,以至于不可能集中在一件孤立的物体上,除非这件物体的体积非常庞大。她一定是在凝视着大海。 马弟雅思放下臂膀。发动机突然停了。轮船的震动霎时停止,轮船开行以来一直伴随着它前进的那种闹声也就同时消失了。全体乘客都保持沉默,动也不动,互相挨肩接路地站在拥挤不堪的舱旁走道的人口上;他们马上就要从这里下船。他们作好下船准备已经好一会儿,大多数人手里都提着行李。大家的脸都转向左边,眼睛盯着防波堤的堤面;堤面上有二十个人左右挤在一起,同样地沉默、一动不动,正在打量着小轮船的乘客,找寻熟悉的面孔。岸上的人的表情和船上的人一样:紧张,几乎带点焦急,僵直和出奇地没有表情。 轮船向前淌去,只听见船身淌过时、海水裂开、向船身两侧流去的声音。一只灰色的海鸥从船后飞来,速度稍稍超过船速;它在防波堤前面慢慢超过左般,动也不动似地滑翔着,飞行高度和船桥一样高;它把头侧向一边,用一只眼睛向下窥探——一只浑圆的、毫无表情的、没有感觉的眼睛。 电铃发出一下响声,机器又开动起来。轮船转了一个弧形的弯,慢慢地靠近码头。从另一边船船上,可以望见岸上的景物迅速地展现:首先是有黑白横条的、肥矮的灯塔,然后是半坍毁的要塞碉堡,蓄水船坞的水闸,堤岸上的一排排房屋。 “今天,船难时了。”一个人说。另一个人纠正:“差不多准时。”也许先后说话的是同一个人。 马弟雅思看了看手表。渡海时间恰好三小时。电铃又响了;过了几秒钟,又响了一次。一只灰色的海鸥,和第一只一模一样,向着同一方向,以同样缓慢的速度,沿着同样的一条横弹道线飞翔;它的头有点侧,它的瞟倾斜着、指向地面,眼睛凝视不动。 轮船似乎不再向任何方向前进。可是船尾传来水流被螺旋桨猛烈搅动的声音。离船已经很近的防波堤,比甲板高出几公尺;现在一定是退潮的时候。轮船即将停泊的那个码头露出了下半截,这部分的桥面比较平滑,被水浸成褐色,一半布满绿色的劳苦。只要注意观察,就能看出这个石块砌成的坡岸正在不知不觉地靠近轮船。 这个石块砌成的坡岸是一个倾斜的梯形物,由两个垂直的平面交切成锐角:一个平面是防波堤的笔直的堤壁,提壁的末端和码头接连;另一个平面是通到防波堤上的斜桥桥面。斜桥在防波堤上由一条横线接连起来,直通码头。 由于透视的效果,码头看起来比实际距离要远些。它以自己为中心,沿着那条主线两旁伸出一束平行线,明显地勾划出一系列的矩形平面;在晨光的照耀下,这一块块矩形平面更显得清楚明晰。横的平面和直的平面互相间隔着:一块横的矩形平面是堤上围墙的墙顶,围墙建筑在防波堤临海的一边,保护着堤面的走道;另一块直的是围墙的内壁;又一块模的是堤面的走道;再一块直的是没有遮护、径直插入港内水面的堤壁。两块直的平面笼罩在阴暗中;两块横的平面则被阳光照得闪亮——那就是全部围墙的墙顶和大部分堤面走道,只有走道上被围墙投影遮没了的那一条狭长地带是阴暗的。照理,在港内的水上还应该看得见全部建筑物的倒影,而且按照平行线的排列顺序来说,水面上还应该看得见通到码头去的笔直的堤壁的倒影。 到了防波堤的末端,建筑就复杂化起来;堤面分成两部分:近围墙一边是一条通向信号台的小路,另一部分就是插入水面的斜桥。引人注目的就是从侧面望见的这个斜桥的倾斜长方形。旁边堤壁的影子把斜桥桥面按对角线切成两半,清楚明白地呈现出一个阴暗的三角形和一个明亮的三角形。 其余的平面是混浊不清的。由于港内的水不够平静,不可能看清楚防波堤的倒影。同样,防波堤的暗影在水面上只构成很不明确的一条长带,不断地被起伏的水面打乱。堤面走道上围墙的倒影也逐渐和围墙的墙身连成一片。此外,走道和围墙上堆满了在太阳底下晒干的渔网、空箱子和高大的柳条篮子一一一一都是些捕大虾和龙虾的篓子,采牡的筐筐,捕蟹的笼子。奔过来接船的人群,就在这些杂物堆中费劲地绕着路走。 行驶在退潮的水面上的轮船,船身的位置是那么低,因此从甲板上简直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防波堤的笔直的堤壁。堤壁的上下两条横线形成透视线,一直通到码头,到了信号台前不远的地方,堤壁被停泊轮船的斜桥切断。斜桥是倾斜的,下半段的桥面比较光滑,被水浸成褐色,一半布满了绿色的苔藓。轮船和斜桥的距离始终是那么远,仿佛轮船完全停止了前进似的。 可是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出这个石块砌成的坡岸正在不知不觉地靠近来。 早晨的太阳像通常一样有点朦胧,几乎叫人分辨不出暗影——可是阳光仍然明亮得能够把这个斜桥分成对称的两半,一半比较阴暗,另一半比较明亮,形成一个尖嘴直指着斜桥的下端,水在那里沿着斜坡升上来,在海藻中间拍击着。 小轮船逐渐挪近这个从阴影中浮现出来的三角形石坡;轮船的动作本身也是侧斜的,而且缓慢得愈来愈接近于完全停顿。 海水在斜桥的凹角里均衡地。有节奏地涨落着,虽然涨落的幅度和节奏有轻微的变化;肉眼可以看得出这些变化,但总不超过十公分和二三秒钟。在斜桥的下端,大簇的绿色海藻随着海水的涨落,时而隐没,时而露出水面。不时有一个较强的回头浪打乱了海水有节奏的摇晃:两股水撞在一起,发出一下清脆的打击声,进出的水花溅射到堤壁上较高的地方。这种回头浪的间隔距离显然是固定的,虽然间歇的时间有长有短。 轮船继续挪动,船边和斜桥的边平行;只要轮船继续沿着防波堤前进——或者假定它在继续前进——船和斜桥间还存在着的那段距离就会逐渐缩小。马弟雅思在设法找寻一个标记。在斜桥的凹角里,海水一涨一落地冲击着褐色的石头堤壁。这里离海岸已相当远,水面上再也看不见那些把港口弄得脏兮兮的零碎漂流物。斜桥脚下随着海浪时沉时现的那些海藻——鲜洁而又光亮,像从海底里捞起来的一样;它们大概从来不曾在水面上露出过很久时间的。每一个小小的波浪冲上来的时候都要带上来一些松散的海藻,马上又把它们带着后退,使得它们的纠缠在一起的带状根茎软绵绵地平摊在湿淋淋的石头上,顺着斜坡的方向躺着。不时有一个较强的浪头冲得高些,退下去时把一小潭闪着亮光的水遗留在石块的缝隙中,把天空反映出来,可是只经过短短的几秒钟就干涸了。 马荣雅思终于在斜桥背后的笔直的堤壁上找到了一个8字形符号;这符号刻得相当明确,可以用作标记。符号的位置恰好在他的对面,换句话说,再过去四五公尺就是那斜桥从堤壁那儿突出的所在,这标记就在那个所在的左面。一个浪潮涌来,把标记淹没了。他尽力不挪动眼睛,继续盯着标记原来的位置。三秒钟以后,他又看见了那个位置,可是他不能肯定他正在望着的就是那个标记:石头上还有别的凹凸的地方,样子看来完全像——也并不更像——他记忆中的那两个连在一起的小圆圈。 什么东西跌了下来浮在水面上,是从防波堤上扔下来的——是一个纸团,颜色和普通香烟壳子的颜色相同。在斜桥的凹角里,水涌了上来,恰好撞着从斜桥上冲下来的一个较猛的回头浪。这个定期的冲击恰好发生在漂浮着蓝色纸团的地方,纸团在冲击声中被水淹没了;几滴水花溅射到陡削的堤壁上,同时一个猛烈的激浪再一次淹没了那簇海藻,还继续冲上去,一直淹没了石块间的缝隙。 浪头马上退走;柔软的海藻平摊在被水打湿的石头上,一簇簇地朝着斜坡的方向并排躺着。在那个明亮的三角形里,小潭的水反映着天空。 那潭水还没有完全流光以前,水面的亮光突然昏暗起来,仿佛被一只大鸟飞过这没似的。马弟雅思抬头仰望。一只冷酷的灰色海鸥从后面飞来,用同样缓慢的速度,又一次沿着横弹道线飞翔;两只翅膀动也不动,向两边展开,构成两个弧形,两个翅尖稍微下垂,头向右边倾倒,用一只浑圆的眼睛观察着水面——不是水面就是那条轮船,或者什么都不是。 那潭水如果是被一只海鸥的投影遮没的话,从它们双方的位置看来,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 在那个明亮的三角形里,石块之间的缝隙已经干了。波浪在斜桥的最下端涌上来,把海藻冲得向上翻倒。左边离开四五公尺的地方,马弟雅思看见了那个刻成8字形的标记。 那是一个横8字:两个圆圈大小相等,直径稍稍小于十公分,两圆相切。在8字的中心,有一个微红色的瘤状物,长满了铁锈,很像以前在这里针过一颗铁钉似的。过去可能有一颗螺旋钉扣着一只铁环,和堤壁垂直,退潮时浪头把铁环冲击得随意向左右摆动,日久天长,就在两边留下两个圆圈。这只铁环那时候一定是用来拴住缆索,让船只在码头前面停泊的。 可是铁环的位置太低,几乎经常被水淹没——有时甚至在水下几公尺。而且铁环的直径不大,和通常使用的缆索大小不相称,甚至小渔船的缆索也不行,看来只能用来拴住一些较粗的小绳子。马弟雅思把视线转了九十度角,望了望挤在一起的旅客,然后低下头来凝视甲板。人们经常告诉他这件事:一个下雨天,父母把他独个儿留在屋子里,他没有动手做第二天要交的算术作业,却花了整个下午坐在屋后的窗户前面,画一只栖息在花园栅栏的一根木桩上的海鸥。 那是一个下雨天——表面上和别的下雨天没有什么两样。他对着窗户坐着,靠着那张嵌进窗台里的沉重的桌子,拿了两本很厚的书垫在椅子上,为了用起笔来方便点。房间里无疑十分阴暗,大概只有桌面承受了足够的外来光线,使得上了蜡的橡木桌面闪耀发亮——可是也几乎没有发出什么亮光。练习簿里的一页白纸就是唯一的真正明亮的白点,也许还有孩子的脸——更严格点说,还有他的一双手。他坐在两本字典上面——大概已经坐了几个钟头。他的图画差不多完成了。 房间里很阴暗。外边下着雨。那只肥大的海鸥动也不动地栖息在木桩上。他没有看见它飞来。他也不知道它从什么时候起就栖息在那里。通常海鸥是不会飞得这么靠近房屋的,即使在最坏的天气也不会,虽然花园和海之间只隔着一片三百公尺的光秃秃的旷野。这片旷野高低起伏,通向海岸的一个凹口,凹口左边就是悬崖的崖脚。花园也无非是一块方形的荒地,每年在这里种些土豆,为了防止羊群闯进来,才用木桩钉上铁丝围起来。木桩过分粗大,毫无必要,说明原来不是派这种用途的。植在中央小径尽头的那根木桩比其余的木桩更粗大,它所支持的那扇格子门却是轻便的。这根圆柱形木桩是一株松树树干,树皮还没削干净,它那离地有一公尺半的顶端差不多是平坦的,正是海鸥最理想的栖息之所。海鸥露出侧面,头顶着栅栏的方向,一只眼望着海,另一只望着屋子。 在栅栏和房屋之间的这块方形园地,每年到这时期就看不见绿草;地上一大片像地毡似的枯死的植物,几天以来浸在雨水里腐烂,少数晚秋的旁草还从这片地毡里钻出来。 这天天气很宁静,没有一丝儿风。连绵不绝的、毫不猛烈的细雨即使这断了地平线,但在较近的距离之内,却不足以使人视线模糊。恰恰相反,简直可以说,经过洗涤的空气给距离最近的物体带来了好处:使它们增添了一层光辉——对于浅颜色的物体,例如海鸥,就尤其是这样。他不仅画出了海鸥的身体轮廓,合拢着的灰色翅膀,唯一的一只脚(这只脚恰好遮没了另一只),白色的头和浑圆的眼睛,而且捞出了它的上下像合拢在一起的那道曲线,向下弯的椽尖,尾巴和冀端的一片片羽毛,甚至整条腿上彼此交叠在一起的鳞片。 他的画画在一张十分平滑的纸上;用的是一根硬铅心铅笔,削得很尖。他画的时候虽然下笔很轻,免得在下面几页上留下笔痕,但他勾出的线条却是清晰而墨黑的油于他特别小心要把海鸥忠实地描绘下来,因此根本不需要揩拭。他的脑袋俯下来,对着那幅画,两条前臂搁在橡木桌子上,两条腿悬空吊着,他开始觉得在这个不太舒服的座位上坐得太久,疲劳了。可是他不想动。 在他背后,整个屋子是空洞和黑暗的。前面临街的几间房间,除了早晨有阳光照耀以外,比别的房间更阴暗。他坐下来绘画的这一间,只有一个窗户让光线射进来;这窗户是一个方形的小窗,深深地嵌在厚厚的墙壁里。墙上糊壁纸的颜色十分幽暗,家具高大而笨重,全是深色的木头制成的,一件件地紧挤在一起。房间里起码有三只庞大的衣柜,其中两只并排放在一起,面对着通向走廊的那扇门。在第三个衣柜的最下面一格的右边角落里,放着他收藏小绳子的鞋盒。 斜桥凹角里的海水时涨时落。那个蓝色的纸团,很快就完全湿透,已经半展开着,正在水面下几公分的两个水波之间游泳着。现在可以更清楚地看出它是个普通的香烟盒子。它随着海水的波动时而上升、时而下落,可是始终在同一条垂直线上——既不靠近也不离开那个堤壁,既不移向左方也不移向右方。对马弟雅思来说,它的位置是容易确定的,因为他望过去,恰好和刻在石头上的那个8字形标记处在同一方向。 他证实了这一点以后,又在离开这个标记一公尺左右而高度相同的地方,发现了第二个横8字形状——也是并排的两个圆圈,中间也有微红色的痛状物,很像是一根铁钉的残余。那么,原来装在那里的应该是两个铁环。一个浪头打过来,靠近斜桥的那个横 8字马上消失了;接着另一个也被水淹没。 水退到笔直的堤壁上,又涌过来,正好和斜桥上冲过来的一个回头浪相撞,激起了一股圆锥形的水柱,响起了一下拍打声,几滴水珠向四面落下来,然后一切复归原状。马弟雅思用眼睛找寻那只漂浮在水上的香烟盒子——再也说不准它会在什么地方浮起来了。他面对窗口坐在那张嵌进凹窗口的沉重的桌子座位上。 窗户差不多是方形的——宽一公尺,高度也相仿;装着四块一样的玻璃,没有窗帘,也没有挡风布。天下着雨。海虽然很近,却望不见海。已经是大白天,窗外射进来的光线仍然只能够使上过蜡的桌面发出十分微弱的反光。房间里的其余部分十分阴暗,因为房间的面积虽然很大,却只有这个唯一的窗户,而且由于墙壁十分厚,窗户还像是陷在凹洞里似的。方形的桌子由深色橡木制成,半边嵌进窗台里面。桌子上的练习簿和桌边平行,簿子里的一页白纸构成房间里的唯一白点——且不去计算桌子上方那四个较大的长方块,也即那四块面对着雾中景色的窗玻璃。 他坐在一张笨重的椅子上,屁股下面垫着两本字典。他在绘画。他画的是一只肥大的灰白色海鸥,通常称为白海鸥的那一种。海鸥呈现出侧影,头朝右边。画面上看得出海鸥的上下像合拢在一起的那条弧线,还看得出尾巴上和冀端的羽毛,甚至它腿上相互交叠的鳞片。可是这幅画给人的印象是:画上还缺少了些什么东西。 画上还缺少了些什么东西,可是很难说得出到底缺少的是什么。只是马弟雅思认为,一定是什么地方画得不行——或者漏画了。现在他的右手里拿着的不是铅笔,而是他刚从轮船甲板上捡到的那团绳子。他望着面前的那群旅客,仿佛想从他们当中看见那位失主微笑着走过来向他讨回失物。可是没有人注意他,也不注意他捡到的东西;大家继续背朝着他。稍后一点,那个小女孩同样带着一种被人抛弃的神气。她靠着一根铁柱子站着;那根铁柱子支持着上层甲板的一只角。她双手操在背后,贴在腰眼上;两条腿僵直而稍稍分开,脑袋倚在柱子上万p使在这种略嫌过分僵硬的姿势中,她依旧保持着优雅姿态。她的脸上流露出富有自信和深思熟虑的温柔表情,那是想像力丰富的好学生都有的表情。自从马弟雅思注意到她以后,她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态;总是向着同一个方向凝视——那方向刚才是大海,现在则是那矗立着的、陡削的防波堤堤壁——离他们很近。 马弟雅思把那股小绳子塞进他的短祆口袋里。他发觉自己的右手空了,指甲太长太尖。为了使这五只手指有点东西可拿,他把那只一直用左手提着的小箱子的提手拎在这五只手指里。这是一只样式流行的箱子,外表坚固结实,令人放心:材料是一种十分坚韧的“纤维”,颜色是红褐色,加固的八只箱角颜色更深些——介乎墨黑和咖啡之间。提手是用一种仿皮的,较为柔软的材料制成的,用两个金属环扣在箱子上,这锁、两扇交链和每只箱角外面的三颗大圆钉针头,看来似乎是铜制的,像提手上的环扣一样,可是箱底的四颗圆钉钉头已经稍稍磨损,暴露出了真面目:原来是薄薄地镀了一层铜的白色金属;其余的二十颗圆钉显然也是同样的货色,毫无疑问,箱子上别的金属也是一样的。 箱子的里层衬着印花麻布,乍一看,麻布上的印花似乎和这一类麻布通常的印花相同,即使是妇女或者年青姑娘使用的提箱也用的是这种印花布衬里,事实上却不是这么一回事:那上面的花样设计既不是一束束的花,也不是一朵朵小花,而是一个一个的玩具娃娃,像儿童卧房里窗帘上的花样一样。可是,如果你不是凑得很近,却看不出来,只看见乳白色的布上点缀着颜色鲜明的斑点——也可以看作是一束束花朵。箱子里有一本中等开本的备忘录,几份说明书和八十九只手表,每十只一盒,嵌在九块长方形的硬纸板里,其中一块硬纸板里有一只表的位置已经空了。 当天早上,在上船以前,马弟雅思已经卖出了第一只手表。虽然这只手表是价钱比较便宜的一种——每只一百十五克朗,给他带来的利润不太大,他仍然竭力把这个开端视为好兆头。这个海岛是他的故乡,他在这里认识许多人家;即使他认人的能力很差,但由于早一天他已经搜集了一些情况,至少他不妨装出一副回忆往事的样子;因而他在这里有可能在几个钟头内卖掉他的大部分商品。虽然他必须在下午四时再搭这条船回去,他仍然可能——事实上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在短短的半天时间里卖掉他带来的全部货物。何况他也不必受箱子里的货色的限制,他也曾经试过先接受定货然后把货物寄去收款的办法。 仅仅以他所带的九十只手表来说,利润也就很可观:十只一百十五克朗的,共值一千一百五十克朗;十只一百三十克朗的,共值一千三百,两项共计二千四百五十;十只一百五十克朗的,其中四只有特别的表链,每只要加五个克朗……为了使计算简化,马弟雅思假定了一个统一的平均价格:二百克朗。上星期他为品种数量相仿的另一批货物计算过准确的价钱,二百克朗恰好是一个很接近的数字。这样他所到手的全部售价大约是一万八千克朗。他的毛利在百分之二十六至百分之三十八之间,假定平均数是百分之三十——三八二十四,一三得三,三下五去二——毛利总数就超过五千克朗,换句话说,实际上相当于通常在陆地上整整干一个星期——而且要干得很好——的所得。至于特别支出,只有一来一回的摆渡费六十克朗,实际上算不了什么。 马弟雅思决定作这次旅行,就是为了希望作成这笔特别有利可图的生意,本来他并没有把这次旅行列入他的旅行推销计划之内。否则,一连两次在海上作三个钟头的航行,实在是一件麻烦事,而且太浪费时间,因为这个海岛太小——几乎不到二千户人家—— 又没有别的什么能够吸引他:既没有青年时代的好友,又没有任何值得怀念的往事。岛上的房屋大都是一个样,弄得他甚至没有把握认得出他在那里差不多度过整个童年的究竟是哪一幢——如果没弄错的话,他还是在这里面的一幢房子里出生的呢。 人们对他说,三十年来,岛上一切都没有变动;可是,往往只要在顶楼旁边搭上一间技屋,或者把房屋的门面装修一下,就可以使一所房屋改变得完全辨认不出来。即使一切都没有变动,甚至最微小的地方也依然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他还要考虑到他自己的记忆力,经验告诉他:他的记忆力是不可靠的,往往记忆不清楚,记不正确。因此他应当担心的还不是房屋真正进行了装修,甚至也不是那些模模糊糊的印象——虽然这些模糊的印象多到使他记不清楚大部分房子的形象——而是那些虽然清楚、实际上却不正确的回忆,这些回忆往往代替了原来的地基和砖石。 总之,岛上所有的房屋都是相似的:前面是一扇低矮的门,夹在两扇方形小窗之间,后面也是一样。一条铺石板的走廊由前门到后门把屋子从中间分成两半,屋子里的四间房间被分为对称的两组:一组是厨房和一间卧室,另一组是又一间卧室和一间空房间;这间空房间也许用来作客厅,或者作请客时的饭厅,或者作杂物间。厨房和前面的房间临街,朝东,因此早晨有阳光射进来。后面的两间直接面临悬崖——悬崖俯瞰着一片三百公尺的光秃的旷野,地势稍有起伏,右边落下去到达海岸的一个凹口。西风和冬季的雨水猛烈地袭击窗户,只有天气比较好的时候才能打开百叶窗。他曾在那里消磨过整整一个下午,坐在一张嵌进窗台里面的桌子边上,描画着一只栖息在花园栅栏木桩上的海鸥。 无论从房屋的设计或方位来看,他都找不出足以辨认的标记。至于悬崖,在海岛的周围都是一模一样的,甚至对面大陆海岸的悬崖也是如此。地势的起伏和海岸的凹口也是处处相同,难以辨认,正如沙滩上的鹅卵石,或者灰色的海鸥,都不容易分出彼此一样。 幸亏马弟雅思并不关心这一切。他并不想找寻旷野边沿上的那所房屋,也不想找寻栖息在木桩上的那只海鸥。上船的前夕,他细心打听过他早已忘记了的海岛的地形和岛上居民的情况,目的只是为了确定一条最方便的路线以及和人家谈论生意的时候得到便利,因为在名义上,他是带着可以理解的高兴心情去和人们重逢的。他的职业需要他付出额外的热情,更需要他运用丰富的想像力,这一切都会得到超额的补偿,这就是他预计能够赚到手的五千克朗利润。 第二节 他十分需要这笔钱。将近三个月来,卖出的手表远远低于平时的数量;如果事情再不顺手,不久他就要用低价把存货脱手——很可能要亏本——而且要再一次另找一种职业。他设想了好多解决困难的办法,立即到这个海岛上兜揽一次生意是这些办法中很重要的一个。眼前这时刻,一万八千现金比他能够赚到的百分之三十利润要重要得多:他不准备马上补进另一批手表,这样,这笔款子就可以使他耐心地等待较好的日子的到来。如果一开始时他没有把这个特殊的地方列入他的工作计划,那一定是为了把这个地方保留到将来困难时期派用场。如今环境逼迫他作了这次旅行;正如他事先所担心的一样,动身以后就发生了无数不愉快的事情。 轮船在早上七时开出,首先就迫使马弟雅思比平时早些起床。平时他总要快到八点才乘公共汽车或者区间火车离开市区。其次,他的住所离开车站很近,离开码头却很远,市区的各路公共汽车又没有任何一路能够真正给他缩短路程,他算来算去,还不如步行走毕全程。 在清晨的这种时刻,圣雅克区的街道上还没有一个行人。马弟雅思想按近路,走进一条胡同,仿佛听见一声呻吟——相当微弱的呻吟,可是似乎就来自他的身边,使他不得不回过头来。没有任何人;街道的前面和后面都是空荡荡的。他正想继续走路,忽然又听见同样的一声呻吟;声音十分清楚,近在他的耳边。这时候他注意到右边伸手就能摸到的一家平房有一个窗户,里面还有灯光透出,虽然现在天已大亮,而且挂在窗玻璃后面的那块单薄的纱窗帘不可能阻止屋外光线射进屋内。屋里的房间显得很宽大,那扇唯一的窗户却比较小:也许宽一公尺,高度也不会超过一公尺;镶着四块同样大小的、差不多是四方形的窗玻璃,看来这个窗户装在农舍上比装在这所城市房屋上更适合些。窗帘的皱格使人看不清楚室内的家具,只能看见屋子深处被电灯照得特别亮的那些东西:一盏床头灯的圆锥形平顶灯罩,一张凌乱的床的较模糊的轮廓。一个男人的侧影站在床边,身子稍微向床俯着,一只手臂举向天花板。 整个景象是静止不动的。那个汉子的手势虽然没有完成,他却像雕像似的动也不动。灯下床头小桌上面有一个蓝色的长方形小物件——大概是一盒香烟。 马弟雅思没有时间等在这里看看下一步的情况——如果下一步当真会发生什么情况的话。他甚至不能断定那呻吟声就是从这屋子里发出来的;照他的判断,应该来自更近些的地方,而且声音不像隔着关闭的窗户那么低沉。仔细回想起来,他怀疑自己听到的是否只是含糊不清的呻吟声,现在他相信听到的是可以分辨的说话,虽然他已经记不起是些什么说话了。这喊声是悦耳的,而且不含有任何忧愁;从喊声的音色判断,发出喊声的人大概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女人,或者是一个女孩子。她靠着一根支撑着甲板一角的铁柱站着;双手紧握在一起,操在背后腰眼上,两腿僵直,稍稍分开,脑袋倚在柱子上。她的两只大眼睛睁得十分大(而这时所有的乘客因为阳光开始照射,都或多或少地眨已着眼皮),她继续向前直视,态度就像刚才她凝视他的眼睛时那么平静。 看了她这种目不转睛的凝视,起初他还以为这股小绳子是她的呢。她也可能有收藏小绳子的解好。可是他接着就发现这种想法是可笑的;这种游戏不是小女孩爱玩的游戏。男孩子们呢,恰恰相反,口袋里总是装满了刀和小绳子,链条和铁环,还有那些他们点着了当香烟吸的、多孔的仙人草梗子。 可是他也记不起他自己的这种痛好原是人们多方鼓励起来的。他带回到家里的那些漂亮绳子,通常总是被家里人没收留下来作为实用品。如果他提出抗议,人们对他的不快却似乎毫不理解:“反正他又不拿这些绳子派什么用场嘛。”那只鞋盒放在后房最大一只衣柜的最下面一层;衣柜是锁着的,只有等他做完所有作业和谙熟功课以后,人们才把盒子给他。有时他要等待好几天才能把他新弄到手的小绳子放进去。在未放进盒子以前,他把小绳子放在右边口袋里,和那条经常放在那里的黄铜小链条放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一条十分精美的小绳子,也会很快就失却一部分光泽或洁净:最外面一圈污黑了,绞紧的麻线松散了,到处露出了线头。和小铜链不断磨擦的结果,自然加速了绳子的损坏。有时,经过太长时间的等待,即使是最近找到的绳子,也变得一无可取,只能扔掉或者用来包扎东西。 一种不安之感突然掠过他的心头:收藏在鞋盒里的绳子大部分都是直接放过去的,没有经过衣袋这一关,或者只在衣袋里经过几个钟头的考验,那么,怎么能够信任它们的质量呢?显然,对它们的信任比对那些经过考验的应该少一些。为了抵消这个缺点,也许早就应该对它们进行一次较严格的审查。马弟雅思很想从短袄的口袋里拿出那股卷成8字形的绳子,以便重新研究它的价值。可是他的左手伸不到右边的口袋里去,而他的右手又拿着那个小皮箱。现在他还有时间把箱子放下来,甚至打开箱子,把那股小绳子放进去,再过一会儿乘客乱哄哄地登陆,他就身不由己了。让那股绳子和粗糙的铜币或银币摩擦得太多,对它是没有什么好处的。马弟雅思并不感到需要伙伴来和他一起玩这种游戏,因此他没有把他收藏着的最好的珍品带在身边,以便让他小学时代的同学们来欣赏——何况他也不知道他们对这些东西是否感到丝毫的兴趣。事实上,别的孩子们装满口袋的那些小绳子和他的小绳子似乎丝毫没有相同之处;不管怎样,他们的小绳子总不需要他们加以小心保护,给他们带来的麻烦显然也比较少些。可惜放手表的小箱子不是鞋盒;他不能把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塞进去,免得拿货物给顾客看的时候,给顾客一个环印象。商品的卖相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他想在这不到二千人的人口之中——包括儿童和穷人——卖出他的九十只手表的话,他就不能有任何疏忽,也不能有任何大意。 马弟雅思试着在心里计算二千除以九十是多少。他算得糊里糊涂,又考虑到他不会去访问一些过分偏僻的破旧房子,因此他宁愿拿一百这个整数作为除数。这样算下来,大约每二十个居民买一只手表;换句话说,假定平均每户五口人,那就是每四户人家买一只。当然,他从经验中得知,说说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碰上一家对他有好感的人家,有时候一次就可以卖掉二三只。可是整个买卖以每四户人家买一只手表的节奏进行,是难以做到的——很难,并不是不可能。 今天,成功的关键似乎在于他有没有丰富的想像力。他必须宣称过去他曾经和许多小朋友在悬崖上玩过,小朋友的人数必须说得多些,要超过他实际认识的人数;他们曾经在退潮的时候,一起探索过人迹罕至、只存在着奇形怪状的生物的地区。他曾经教过别的孩子们怎样才能使海参和海葵开放。他们在海滩上曾经捡到过莫名其妙的漂流物。他们曾经一连几个钟头在那里观看海水有节奏地冲击防波堤的凹角和斜桥的下端,观看海藻时起时伏,忽而倒向这边,忽而倒向那边。他还曾经让他们欣赏过他的小绳子,还和他们一起创造过各种复杂而变化多端的游戏。人们不会记得那么多的事情,他只要给他们虚构一些童年故事就可以马上引得他们购买一只手表。对于年轻人,那就更容易了,只要认识他的父亲、母亲、祖母或者无论什么人就行了。 比方认识他的兄弟,他的叔伯吧。马弟雅思早在开船以前就到了码头。他和轮船公司的一个水手谈过话,知道这个水手像他一样也是这个岛上的人;水手的全家还住在岛上,尤其是他的姐姐,还带着三个女儿住在那里。其中两个女儿已经订了婚,只有最年轻的一个给她的母亲带来无限烦恼。谁也没有办法约束得住她,那么小的年纪,已经有了一大群的追求者,多到叫人担心。“她真是一个捣蛋鬼,”水手微笑着再说一遍,那个微笑说明他不管怎样仍然很爱他的外甥女儿。她们的房子坐落在通向大灯塔的那条街上,是市镇边上的最末一间。他的姐姐是个寡妇——有点钱的寡妇。三个女儿的名字是:玛莉亚,冉娜,雅克莲。马弟雅思打算很快就利用这些资料,他把这些资料和昨天已经搜集到的情况拼凑在一起。于他这一行,任何细节都不会是多余的。他可以自称为这个水手的老朋友,必要时还可以说他曾经卖给他一只“六钻”的手表,水手戴了多年,一次小修都不曾有过。 岸上那个汉子举起手的时候,马弟雅思清楚地看出他并没有戴手表。他抬起两条臂膀把防雨油布扣在运邮件的小卡车后面,这样就把他的两只手腕从那件水手上衣里露出来。左手手腕的皮肤上也没有一条白痕;如果他是经常戴手表的,只是暂时把手表拿到钟表店里去修理了,或者为别的事情刚把手表脱下来,那么手腕上是应该有这条白痕的。事实上这只手表从来不需要修理,只不过这位水手害怕干活时把手表弄坏,所以除了星期日,平常都不戴罢了。 两条臂膀放了下来。汉子大声地说了些什么,在船上听不清楚,因为机器开动的声音很大;同时汉子问旁边后退一步,让开卡车,向司机作了一个告别手势。卡车的马达原来就没有停下来,这时立即开动,毫不犹豫地绕着轮船公司的矮小办公楼迅速地转了一个弯。 刚才在轮船梯板上检查船票的那个戴着花边帽的职员,现在走进了办公楼,随手把身后的门关上。开船时为轮船解缆、并且把缆索扔到轮船甲板上的那个水手,从衣袋里摸出一只烟草袋,动手卷起一支烟卷儿。见习水手站在他的右边,垂下两臂,把胳膊摘得离开他的身躯一点。码头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另一个人就是那个有着一只毫无瑕疵的手表的汉子;那汉子瞥见了马弟雅思,就向他招手,祝他一路顺风。石头堤岸开始斜斜地后退。 那时恰好是七点钟。马弟雅思发现了这一点很感到满意,因为他的时间是十分严格地计算着的。只要雾不太浓,轮船就不会迟到了。 不管怎样,一到了海岛,时间就一分钟也不能浪费。他的主要困难是,根据他这次旅行计划的规定,他在这海岛逗留的时间只能十分短促。说实在话,轮船公司并没有给他的工作带来任何方便:每星期只有两艘轮船分两次开往海岛并在当天开回来,一艘在星期二开,另一艘在星期五开。在海岛上住上四天是不可能的;四天,实际上就等于整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