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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5 江南(一)小时候,总觉得家里离学校非常远。放学和小伙伴一起回家,走着走着有人到家,队伍就少一个,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只剩下我,我总是要一个人走完剩下的那一半路程。那是一条海边小路,一路上要经过一个肉松厂、两个造船厂、一个破茅屋、一个土地庙,还有很多很多池塘和草丛。我很少专心走路,事实上,一路上我都很忙。我不停地摘东西吃,路边长什么,我就摘什么,只要看着不恶心,我就毫不犹豫地吃掉。如果有蛐蛐蟋蟀蝴蝶蜻蜓路过,我会疯了似的狂追一番。池塘边四季长着各种各样的花草,长芦苇的时候我做芦笛,长茭白的时候我掰茭白,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连水葫芦也不放过。
有一次,我吃了一种红色的小野莓,涩得嘴巴都张不开,以为自己哑了,拼命往家里跑。心里绝望得要死。后来,老妈吓唬我说那种小野莓是蛇舔过的,我经常吃的话,肚子里会长小蛇。我吓得浑身哆嗦,好长一段时间觉得肚子有东西在蠕动。老妈怕我乱吃东西,把那些花草都分门别类,哪些吃了会变哑巴,哪些吃了会变笨,哪些吃了会长各种各样的虫子。我还是死性不改,走路无聊的时候,还是随手摘东西吃。
那条路上有很多蛇,多数时候,我遇到的都是已经被乱石砸死的蛇,还有一些已经被踩瘪踩干的蛇。有一次,我却和一条活蛇狭路相逢。那是条黑白相间的小蛇,直立着,只有尾巴着地,起初,我没认出那是条蛇,以为是什么新鲜的植物。看清是蛇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蛇好像也吓了一跳,我们一起愣在那里,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周遭的一切在那瞬间变得透明透亮,夏日黄昏的阳光非常刺眼,海港那边吹来咸咸的风,池塘里波纹细碎,芦苇哗哗响着。过了好久好久,蛇终于站累了,慢慢放下昂起的脑袋,索然无味地转身,钻进草丛不见了。我大叫一声,拔腿狂奔。
路过的造船厂通常已经收工,堆满各种工具和半成品的工厂里静静悄悄。我经常翻过矮矮的篱笆,爬上海港边倾斜的海船。海船上有很多海蟑螂,我的光脚丫一踏上甲板,它们就哗啦啦作鸟兽散,一群黑乎乎的东西哗啦一声不见了影踪。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很多招潮蟹都会爬出来,我用书包里收藏的小石头砸它们的洞穴,扔准了的时候,招潮蟹会着急得四处乱跑,随便找个别家的洞穴躲进去,海滩上忙碌的招潮蟹一下子全都不见了。过一会儿,有一两只胆大的探出头来,然后其他的招潮蟹也慢慢爬出来,当它们安然地散步的时候,我又故伎重演,周而复始,其乐无穷。
作业很多的时候,我就坐在甲板上写作业,记得海边的阳光很刺眼,我总是猫着身体,躲在高高的船舷下一点阴凉里,把课本放在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刺目的文字,看得眼睛生疼。即使在今天,隔着十多年陈旧的时间,我依然能记得那种刺眼的感觉。大概就因为这,我近似变态地喜欢明亮,总喜欢拉开窗帘,让阳光从落地窗穿过客厅照到大门,照得透彻,喜欢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营造白昼的错觉。
海船总是倾斜在海港边,进出只能靠一种特殊的木板,窄窄的,不足二十公分宽,上面有一小节一小节防滑的横木。我总是四脚着地,紧贴着木板,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经常一个不小心,掉了下来,摔在软绵绵的滩涂上,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已经埋到膝盖,拔起一条腿,另一条腿就埋到大腿以上。我就这样拔起一条腿,往前挪一点,然后拔另一条腿,千辛万苦地挪到岸边。因为掉下来的概率太高了,我开始尝试另一种办法。那就是顺着船头的缆绳往下滑,或者往下爬。其实也多少胜算,不是用来滑行的绳子断了,就是我支持不住,没抓紧滑行的绳子。顺着绳子往下爬倒是成功得比较多,但是爬到岸上的时候,手通常也被磨破了。
不过掉到滩涂上也挺好玩,反正已经浑身泥巴了,玩起来更加痛快,我干脆挖一些好的海泥,第二天和小伙伴比赛摔泥巴炮。所谓摔泥巴炮,就是把泥巴搓成碗状,把底部弄得薄薄的,越薄越好,然后用力甩到地上,啪的一声,底部破个大窟窿,谁的窟窿大,谁就赢了,赢的一方可以没收对方的泥巴。如果对方的泥巴太差,赢家不屑于收,输家就要奉上别的玩具。
我经常一身泥巴地跑回家,脚丫子上裹了厚厚一层海泥,走起来一步一个脚印。老妈懒得骂我,只是恣意嘲笑:又跟海龙王打架了?这次打赢了没?
路过的那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住着一个老婆婆,往上数几辈,也算我们家的亲戚,不过镇子上这种亲戚关系非常泛滥,所以也就等于没什么亲戚关系。老婆婆总是一年四季弓着身坐在门口缝衣服,偶尔会很大声地跟我说话,“燕子放学了?”、“你妈回家了没?”我也得扯着嗓门跟她说话,但还是无济于事,她听不到。
有几次,我遇到了海港转弯那家人养的两条狼狗。那是苏联红和中国狼狗杂交的大狗,站在那里比六七岁的我还高。那两条狗有点神经质,只要没被栓着,他们就跑出来作恶,遇人杀人,遇佛杀佛。好几次,我只是远远地从闸门走过,他们就大老远地追出来。每次我都被逼得只能跳海。那两条狗还有点洁癖,一般情况下,只要我跳下海港,他们就不会继续扑过来,顶多坐在原地守着,冲我不停地吼。不过,有一次,我还是犯了错,以为他们不敢下海,朝他们扔泥巴,他们竟突然冲下海来。幸好那时海水不深,我冒险涉水到对岸,才逃过一劫——他们还是会计算成本,轻易不下水。有时他们能在原地守上一两个小时,潮水开始涨的时候,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我只能等着有人路过把我救下。
我们家是在海港边的一条小河边,竹篱笆围了两亩地,种了很多杉树和葡萄,小河绕着竹篱笆流向海湾。家里养了所有能够养的家禽小动物,诸如鸡鸭鹅,猫狗猪。小河上总是漂浮着厚厚的水葫芦,非常非常厚,厚到六七岁的我能够随意在上面奔跑。园子里绑了很多秋千,我总是抱着小狗一起荡秋千,然后在最高处放手,和小狗一起摔到河面的水葫芦上。一般都不会沉到水里,顶多背上弄湿一点。我总是摔得很开心,小狗却吓得不轻,爬起来就跑。我就去追他,抓到它后再如法炮制。以至于每次放学回来,小狗先是欢天喜地地到竹篱笆门口迎接我,然后看我向它伸手,就拔腿逃走,貌似对我感情很复杂。小狗不睬我,我就去抓鸡鸭鹅,不过它们抓起来比较麻烦,智商太低,也不懂得恐惧和开心。
夏天阳光好的时候,老爸总要在园子里的空地上晒谷子,为了安顿我,免得我到处跑,老爸总是收买我看谷子,好处费通常是一毛钱,有时候是两毛钱。此外,为防止我半途觉得没劲跑出去玩,老爸还为我支好捕鸟的匾。然后我就乖乖地聚精会神地盯着谷子看,鸟儿吃谷子我不仅不赶,还会暗自高兴,祈祷它快点跑到我的匾底下。捕到鸟,我就绑了它们的一只脚,系在桌脚。鸟儿开始还扑腾个不停,慢慢就懒得动了,蹲在桌脚,晒着太阳,昏昏欲睡,像我的帮凶。只抓小鸟,我还是觉得不够忙碌,总还要给自己找几件事来做。最实惠的是摘葡萄晒葡萄干。园子里有大片葡萄架,夏天的时候葡萄架密得漏不下几点阳光。我就抬着楼梯到处寻找成熟的葡萄,因为我几乎天天都去摘,稍微红了一点的葡萄都被我吃掉了,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比较通透的葡萄,相比不透明的葡萄来说,它们熟一些。我总是抬着楼梯来来回回,仰头端详每一只葡萄的透明度,摘几颗葡萄就非常辛苦。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lambhwa.spaces.live.com/blog/cns!9FA47683486CA021!867.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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